「繆斯與寓言」 她過去的初戀，永遠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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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繆斯與寓言」 她過去的初戀，永遠的……
“再說吧。”
其實況萊真的是個膽子很小的人。在一件事沒有得到百分百確定之前, 她完全沒有辦法理直氣壯跟人家說——我可以。
尤其是，這個人是許溫棠。
她過去的初戀，永遠的旗幟, 火把。
——這句話莫名其妙又從腦子裏跑出來。
電話那頭女人的呼吸聲清清楚楚飄過來。況萊膽戰心驚，迅速刪掉，也迅速和許溫棠說了句“我要睡覺了拜拜”，就捂著胸口掛斷電話。
酸梅嶺的夏天似乎來得特別早, 現在才五月不到，就開始升溫，將許多東西變得躁動、忐忑。掛斷電話, 況萊覺得房間裏面好熱。熱得她的心跳都很快，喉嚨也很燙。
她不得不呼出一口氣。
去推開窗戶, 微微傾著身子去吹風。
也在擡頭之後。
陡然看見更清楚、更明亮的星星。
許溫棠沒有發消息過來追問她是否做好決定。在這一方面，許溫棠的確從來沒有輕視過她、覺得她的決心太輕，不需要時間進行考慮。
況萊發了蠻久的呆，等稍微涼快了些，怕蚊子跑進來，匆匆忙忙關了窗戶。
回頭。
她看見畫架上還沒完全幹掉的畫——
還是許溫棠。少女時期在舞蹈教室裏，穿舞蹈服，擡著下巴，敞著額頭，散著碎發, 表情柔軟而堅硬的許溫棠。金色的許溫棠。
說實話許溫棠這個人真的很難畫。
因為她有很多面，但每一面都不可以代表完整的她，以至於很容易讓人覺得混淆，不知道該用什麽顏色才能真正描摹她。
她的每個瞬間都是不同顏色的。
她可能沒有那麽喜歡跳舞。
但不可否認，這是她在少女時期最刻苦最拼盡全力的一件事。於是, 縱然她曾經厭惡過、煩悶過。但跳舞這件事，連同她的刻苦、厭惡和煩悶，也構成了她的一部分。
全部都閃閃發光。
於是況萊為這個瞬間選擇了金色。
緩了一會。
她重新在畫架前落座，戴上耳機，聽著ipod裏的音樂，拿起畫筆，在金色的許溫棠臉上細細添上更多細節。
這幅畫是在淩晨來臨之前完成的。
但她還是不太滿意，覺得拿不出手。不過幸好，她也只是隨便畫一畫，沒有打算讓誰看到。因此，她打了個哈欠，躺到床上，沈沈入睡。
睡覺之前她又沒有忍住，想到許溫棠說的那句“擡頭去看星星”。
說實話她有點發怵，這個世界上難的事情有很多，要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很難，要堅持自己喜歡的事情很難，甚至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情也很難。
但……
放棄之後要再假裝自己很勇敢、去撿起來，她認為是更困難的。
恰好況萊並不是很勇敢的人。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。
她不敢說大話。
但她好像也不可以否認，從這天起，一顆小小的種子還是在她心底發了芽。是很久之前，因為許溫棠在心底埋下的同一顆。可能唯一不同的是，從前是因為賭氣。現在……也是因為賭氣嗎？還是因為別的東西？
況萊搞不清楚。
-
4月22日，晚上八點四十七分。萊萊大王悄悄取消了自己的微博置頂。
這原本是一條告別微博。她在幾個月前和所有關註她的人說，萊萊大王的故事只能截止到這裏。
這一天，晚上九點整。
萊萊大王在微博發出了一則新的繪本小故事。
這則小寓言發生在一個嶄新的世界觀裏，講述的是在一個叫作酸梅嶺的森林裏，生活著一群天性、脾氣和愛好各不相同的小動物。
第一則，是一只兔子的自我介紹。兔子就叫兔子。它的毛發是棕灰色的，眼睛是黑色的。它對看到這則小寓言的所有人說——
「我叫兔子，但我不是小兔子。我不柔弱，不溫順。惹我的話我不會逆來順受。因為我有著鋒利的爪子，堅硬的牙齒。我還很有力氣，可以把欺負我的動物一腳踢飛。
但我不會隨便揮舞我的爪子、不會隨便張開我的牙齒。我會正確使用它們。
這就是我，一只還不錯的兔子。」
微博發出去之後，ligumo上線，給萊萊大王點了讚。並且在第一時間轉發了萊萊大王更新的新故事。她沒有評論，萊萊大王卻主動發來私信：
【ligumo，謝謝你。】
ligumo覺得奇怪：【為什麽要謝謝我？】
萊萊大王：【要不是因為你前一陣子請我畫畫的話，我是真的很難再拿起這件事的。而且我沒想到這段時間你會一直在。很感謝你，要不是你還在，我估計也會沒有勇氣再出來更新/哭哭/。】
ligumo：【難道不是因為萊萊大王你從來就沒有真正放下過這件事嗎？】
萊萊大王：【雖然這麽說也對啦~不過，你有沒有看兔子的故事！】
ligumo：【看到啦。】
萊萊大王：【其實就是因為你哦。】
ligumo：【為什麽是因為我？】
萊萊大王：
【我是在畫你妹妹的時候，突然產生新故事的想法的。你和我說“她只是對這個世界有很多憤怒，而你喜歡她是憤怒的”。】
【我就想，好像很少有繪本主角是憤怒的。所有人都在教小孩子聽話、乖巧。但是沒有人教她們應該怎麽正確表達“憤怒”。我想試一試。】
ligumo：【不害怕嗎？沒有人嘗試的故事不一定是沒有人想到。可能只是因為知道大家可能無法接受。】
萊萊大王：
【我知道的。所以這段時間也很糾結。不過我現在想好啦。現在好像是我畫這個新故事的最好時機。因為這段時間關註我的人走了很多。】
【也因為我說過要放棄，之後又撿起來，我已經在做一件“很沒有面子”的事情了。可能會有人覺得我這樣做也很不好。但是沒有關系，因為這也就意味著，我現在想畫什麽都可以啦！】
這是一段很長的文字。許溫棠看了很久。忽然意識到——自己對於況萊的認知此時此刻正需要被修正。
萊萊大王是個要面子的女孩子。所以，她會糾結、猶豫，被外界、被很多瑣碎的事情煩擾，不知道是否應該反悔再去撿起自己熱愛的事物。
但同時。她也是一個勇敢的女孩子。因為她會願意承認自己的“要面子”，即便是對她一個“陌生人”。也會在承認之後重新出發，以全新的故事迎接自己的決定。
萊萊大王：【總之，謝謝你，ligumo。謝謝你還在。】
ligumo：【不用謝的萊萊大王。你能回來，我很高興。】
停了一分鐘。萊萊大王沒有再回覆。許溫棠點進萊萊大王的帳號，發現萊萊大王最新更新的小故事點讚依然很少。
評論也沒有幾條。
除了ligumo，就是幾條AI人。
但萊萊大王在很活躍地在評論下面解釋這個小故事的靈感來源，也跟那些笨笨的AI說——走開，你們不準來看。
許溫棠笑出聲。
又在私信框裏打字。
ligumo：【萊萊大王，我會一直在。】
這種承諾大概讓萊萊大王覺得驚慌。
或許她根本沒有相信。
於是過了一會，她很簡單地回覆：【謝謝你，ligumo～】
聊天結束在國內時間十點之前。
ligumo下線。
許溫棠用房卡刷開房門，彎腰，脫鞋，在吉隆坡的酒店房間內給況萊打去電話。
“許溫棠，今天沒有下雨。”電話接通之後，況萊搶先一步，回答了她還沒有問出口的問題。
許溫棠笑出聲，坐到換鞋凳上，低頭揉了揉腳踝，“那今天有星星嗎？”
“有吧，沒看。”況萊這麽說。
但下一秒，卻還是聽得出——她把窗戶推開，往外看了看，才像是驚呼地說，“許溫棠，今天晚上星星好多呢！”
“是嗎？”許溫棠也順著往外看了眼。今夜的吉隆坡不算晴朗，夜幕沈沈。她微微低頭捂了捂臉，“我這邊沒有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況萊這麽說，像是完全不在意。但通話中傳來了很明顯的“哢嚓”聲。過後，她像是查看了一會，嘟囔著，“手機也拍不出來，你將就著看吧。”
話落。
一張圖片發過來。
看得出來是酸梅嶺的星空，下面還帶出來一點許溫棠家的房頂。手機吃光，拍出來只有幾顆星星是很亮的。其它的都被墨藍天空吃進去。它們變成鯨魚背上的小燈泡。
“好看。”許溫棠看了會，說。
“切~”況萊大概不相信，“你就敷衍我吧。”
許溫棠笑。停了會，她靠在酒店墻壁上，有些疲憊地仰頭，“今天畫畫了嗎？”
“幹嘛突然問這個？”況萊有些警覺。
“沒什麽。”許溫棠語氣隨意，“就是關心一下。”
“哦。”況萊在電話裏傳來的聲音癟癟的，“沒有。”
沒有？
許溫棠挑眉。
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。
況萊就在那邊轉移了話題，“你這個月哪幾天放假？”
“怎麽了？”許溫棠坐的地方對著一面鏡子。她沒有開大燈，玄關的燈一亮一暗。她微微擡頭，看見鏡子裏的自己疲態明顯——
還沒來得及換下制服，也沒卸妝，但這趟航班這麽久，妝已經脫了不少，口紅因為剛剛喝水變淡許多，挽好的頭發有幾綹散落。
風塵仆仆，狼狽不堪。
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？
照鏡子的時候大多數都是這個樣子？
許溫棠漫不經心收回目光，微微扭了扭腳踝，意識到電話那頭的況萊許久都沒講話，便主動開口，“家裏發生什麽事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況萊反應很快，“一點事也沒有。”
努力解釋的語氣，
“我就是隨便問問看，怕你突然回來了。不是說好了這個月你要去玩的嗎”
聽起來不像假話。但卻又像有一點隱瞞。許溫棠不喜歡況萊對自己有任何隱瞞。就像萊萊大王會對ligumo坦坦蕩蕩說靈感來自於她，況萊卻不會對許溫棠承認自己已經開始畫畫。
許溫棠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很狹隘，為這件事產生不愉快。不過考慮到她自己也對況萊有很多隱瞞，她只好將這種不愉快壓下去。
“許溫棠。”大概是感覺到她的沈默，況萊在電話中出了聲，
“這個月你真的不要回來。”
“我知道你工作很忙，可能也休息不了太久。但是這件事你聽我的，去試一試。”
像大人一樣的語氣，“哪怕只有兩三天，也去試試當一回許溫棠。”
玄關的燈暗了又亮。
許溫棠靜靜坐著，再次瞥見鏡子裏自己的倦容。或許是因為這通電話是況萊打來的。她不免游離般地想起，很久之前，像況萊現在這個年紀的自己。
那段時間她也像現在這樣長期往返於國內外，每次都步履匆匆。每次照鏡子，也都只是梳洗、化妝。卻很少有機會……去真正註視自己的臉。
那個時候也會這麽疲憊嗎？
還是會稍微好一點？
或者是就算一樣疲憊，卻也會在心裏隱隱藏著一股沖勁，渴望、並且也以為自己肯定能夠盡快解決這一切，而後……
像況萊說的一樣，只是去做許溫棠呢？
“許溫棠，你聽見了嗎？”或許是她走神沒有回應，況萊在電話中不太滿意地強調。
許溫棠低下睫毛。
不再去看鏡子裏的自己。
過了會，她摸到兜裏的平安符，笑了聲，輕輕對況萊說，
“好。”
-
可許溫棠有什麽想去做卻一直沒有去做成的事情呢？許溫棠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五月初。她結束假期之前的最後一趟航班，落地東京。
恰好碰上陰天，東京的氣溫比較低。她穿著到腳的長款制服風衣，走了幾步，停在人來人往的繁忙路口，有些發楞地看著開過去的出租車。
況萊讓她不要回去。她自己也想放下酸梅嶺的很多事，遵守和況萊的約定，真正去做一次許溫棠。可真正到了這一天，她卻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麽了。
她像一只反覆按照既定路線旋轉的陀螺，停下來之後十分迷惘地斜躺在路邊，看著過路的陀螺一只一只路過她，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去什麽方向。
同機組的同事和她一起，看見她停留在原地遲遲不走，有些好奇，“這次不急著回家了？”
笑著打她趣，“以前不是每次休息都連口氣也不歇，直接飛回去嗎？
許溫棠也笑，“嗯，因為家裏有人照顧了。”
“誰？”同事順著問。
“我……”許溫棠張開唇。可能持續多年的習慣難以一時之間改變。她下意識想說“我妹妹”，卻又意識到不應該說。
可是，除了妹妹之外，她也的確很難定義況萊對她而言的意義。
於是沒有說。
只是微笑。
同事恍然大悟，“哦，明白了。”
許溫棠沒有解釋。
因為在下一秒。
手心傳來振動，是況萊發來消息。
一張提前預約好的天文臺門票截圖。
東京街頭繁忙。同事打到車之後和她道別並上了車。而許溫棠卻在原地怔住。人越來越多，塞滿街道的每個人看起來都目標明確，穿過她，繞過她。她站在西裝革履的人來人往間，看到況萊對她說：
【許溫棠，你也去看星星。】
-
是什麽時候產生“想要去天文臺看一次星星”這個想法的？
許溫棠不太記得具體日期。
只記得。
年少時期她也曾經跟風，和班上所有女孩子一起，因為那句“追星星”的廣告語，剪下雜志角落的宣傳廣告，夾在自己最喜歡的書籍裏。
只是她不僅課業繁忙，從高中時期開始的舞蹈訓練也幾乎腳不著地。而“去日本看星星”這種無厘頭的想法，是作為許溫棠不被允許產生的。
她難以描述看到這張門票被發過來時的感受。
有很多訝異。因為她沒想到況萊會知道，會替她記得。
有很多擔心。因為她想把況萊一個人留在酸梅嶺照顧許雲，也實在不應該。
還有很多茫然。因為她不確認自己是否還想要去看星星。
但況萊對她說：【許溫棠，我勸你珍惜機會，因為票不能退，而且還很貴。】
許溫棠笑出聲，站在街頭打字：【多少錢，我給你？】
況萊回覆很快：【不用，我像缺這點錢嗎？】
也補充：【放心吧，我接了那個美術兼職老師的工作了。】
許溫棠楞住：【為什麽？】
【沒有為什麽】況萊回覆利落：【總不可能是因為你】
但大概是怕她覺得自己語氣有點沖，便很快轉移話題：【還有，我媽也給我在君君商店開工資了。放心。我現在是酸梅嶺啃老族裏的大款了。】
也不等她回覆，快速結束了話題：
【不說了，我要去趕巴士教小孩了。】
【拜拜，去看你的星星吧。】
手心的振動快速出現，又快速消失。像一只自顧自停留、又飛走的昆蟲。
天文臺門票的時間就在今天。許溫棠要趕去訂酒店，只好簡單回覆：
【好。】
-
天黑之後，許溫棠準時來到門票上所在的天文臺。又恰巧碰見同機組另外一位同事。
同事對她獨自來天文臺的行程感到驚奇，“怎麽你一個人來？”
並向她提出邀請，“要不要和我們一起？”
“不用了。”許溫棠笑，“一個人也挺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同事沒有過度邀請。
對她笑笑，“今天晚上天氣很好呢，希望你能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那顆星星。”
許溫棠也笑著點頭。
一個人的旅程並不無聊。她拿著門口的宣傳小冊子，按照上面的路線，零零散散地往前走。
走到一個設置好設備為游客提供更好觀星體驗的地點。
她排好隊，卻莫名有些緊張。
這很奇怪，許溫棠從小就被拎出去參加比賽，習慣站在舞臺聚光燈下，都多久沒有緊張過了？現在怎麽還會因為排隊看星星這種事緊張？
不過很快。她控制自己將緊張忽視，也在排到之後順著指引。
看到設備裏像浮游生物一樣流動的星，真正的，像生命體一樣的星。那個時間她楞住，呆呆站在設備前，很久都沒有挪動。
事後回憶起來。許溫棠很難形容這是一種什麽心情。是驚奇，也是難以言喻的廣闊，更是將心胸之間隱藏起來的很多東西都一並帶走。
從天文臺走出來，她的心仍然跳得很快。恍惚間她坐在路邊長椅，靠在鐵質靠背上，再次看了很久的星星。
天文臺附近有很多游客。每個人臉上都興奮愉悅。因為會在繁忙的都市中抽空來看星星的，每一個都對這件事有著十足熱情和鐘愛。
附近的郵局提供寄送明信片服務。很多游客在看完星星之後，就會順勢去選購一張，寄送給自己的家人，朋友……以及最親密的人。
許溫棠坐在長椅上，看了那群熱鬧高亢的游客許久。
說實話，她不是喜歡寫信的人。她覺得信件可以撒謊，也可以隱藏很多面對面時可以捕捉到的情緒、神態。
相比信件這種方式，她更願意有話當面說。更願意在說出話的那一秒，觀察對方的表情是否真實、值得信任。
不過況萊好像喜歡。或許也談不上喜歡。畢竟那封情書也只是替別人寫的。
許溫棠還是走過去。
她從中挑選和今夜自己所看到的星雨最相像的一張，細細思考，在明信片中寫下此時此刻想對況萊的話，填下國內的地址。
郵局提示可能要兩周左右對方才能收到。許溫棠覺得沒關系。
她希望況萊可以慢一點收到。
-
許溫棠去看星星的那天。其實況萊正在前往愛神嶼的路上。她要和葉君君一起去拜拜。
況萊這個人是不會輕易食言的。更何況是在神仙面前，怎麽能說話不算話？所以，這個月，她沒等葉君君主動問，便早早拎起了小包，和葉君君一起搭上了去愛神嶼的巴士。
神仙可能也看清楚了她的誠意。又給了她一個好的結果。
況萊相當滿意，從廟裏回來的路上，她心情很好地趴在窗戶上喝風。風把她的劉海吹起來，她看見路邊豐茂茁壯的酸梅樹。
葉君君問她今天心情怎麽這麽好？
況萊哼著歌，慢慢地說，“心情好哪有什麽為什麽啊？”
差不多是在晚上十點的時候。
她戴著耳機，聽ipod，坐在畫架前繼續畫畫。也收到了許溫棠拍過來的圖片。
說實話拍得很糊，裏面的星星都沒看見幾顆。況萊撇了撇嘴，敲字回覆：【看你的星星，不要三心二意的。】
許溫棠沒有回覆。
大概是被她說中，專心去看星星了。
況萊很是滿意，便也拿起畫筆，繼續湊過去，在沒有畫完的畫上添細節。
畫了幾筆之後。
她突然直起身，比較嚴肅地把手指在下巴上比了個“八”字。
說實話她現在對於突然發現自己在畫許溫棠這件事已經不意外了。
每個著名的畫家都會有自己的繆斯。當然，她不是說她的繆斯就是許溫棠。
沒有那麽離譜。
只是……
到目前為止。她給許溫棠畫的每一幅畫，自己都不是很滿意。更別提許溫棠走之前，她匆匆趕出來、才勉強交到許溫棠手上的那一幅了。
而況萊又是一個對畫畫這件事要求比較高的人。
所以。
她只是希望可以畫一幅拿得出手的，之後神不知鬼不覺、趁許溫棠不註意把許溫棠手裏那幅換回來，在許溫棠面前把面子掙回來罷了。
這幾天她在畫一幅新的。
是那天站在她家鐵門前，毫不留情扔她情書的許溫棠。
這個許溫棠站在炎熱的夏日下，鼻尖有一點點薄汗，額頭飽滿，馬尾辮被風吹得揚起來，表情平靜、理智。
對十幾歲的況萊而言她是成熟的許溫棠。但從二十四歲的況萊視角往回看，卻看得出她那個時候有點青澀，很明顯在裝大人。
壞的許溫棠。
不講道理的許溫棠。
莫名其妙的許溫棠。
況萊為這個許溫棠選擇的主色調是紅色。盡管那天的許溫棠很平靜。
但可能由於況萊是憤怒的。因此她認為自己看到的許溫棠是紅色、滾燙的。
不過這幅她也不是很滿意。
因此，她畫了幾筆，就嘆了口氣，坐在畫架之前發呆，然後準備重畫了。
第二天。
也是許溫棠休息的第二天。
況萊早早起來，繼續畫畫，也給許溫棠發送了一張新的圖片。是一張演唱會的門票。許溫棠小時候貼在房門上面海報中的一位。
前不久況萊找許雲要來許溫棠的身份證，要周寒和葉君君一起，三個人很嚴肅地坐在一張桌子上，守著倒數的北京時間，然後猛戳猛戳。
沒有搶到。
況萊這個人呢，其實是很討厭黃牛的。所以吧，她還是找了一個看上去比較順眼的黃牛，不情不願地買到了這張票。
許溫棠大概很驚訝她還有準備，發了個問號過來。
況萊撇了撇嘴：【你應該說謝謝。】
許溫棠很懂事：【謝謝。不過怎麽還有演唱會】
今天況萊要開丁細鈴的車帶許雲去省城看醫生。她怕自己在這件事上也搞砸，便早早睡覺，也早早起來，這會還在打哈欠：【隨便就搶到了，運氣好而已。】
不過她也不想許溫棠因為她說運氣好就把這件事看得很輕，因此又迅速補充：【不過她現在演唱會賣得還比較貴，你別浪費。】
許溫棠停了蠻久，回覆：【好。】
況萊也沒有跟許溫棠多說了。許溫棠今天要去看演唱會，她今天也要帶許雲去看醫生。
因此。
說完這句，她就在葉君君的安排和質疑下，吃完了早飯，坐到了駕駛座，載著許雲前往省城。
前幾天，許雲聽到況萊這個月要送自己去省城的消息，很是驚訝，也很是不好意思，反覆推辭，說自己坐車也可以去。
葉君君最近和許雲說話都很不客氣，“那以後你都自己去，也別麻煩你女兒了。”
許雲蠕動著唇，很久，勉強開口，“我本來也沒讓她每個月都回來……”
況萊都覺得葉君君有點過分了，便趕快插嘴，“沒事的許雲阿姨，我反正也想多練練車，只要你敢坐，敢給我這個機會，我覺得開車去省城還蠻有意思的呢。”
這段話說完。
葉君君好像覺得特別驚奇，看了她一眼。
況萊聳聳肩，對她比著嘴型，“幹嘛？”
葉君君奇奇怪怪。
反反覆覆看了她好幾眼，“你現在講話怎麽這麽像棠棠？”
棠棠。葉君君現在也不一口一個你棠姐姐了。況萊有點不習慣，“哪有啊，別亂講，我沒學她。”
她們兩個東扯西扯好一會。
況萊說自己車都已經借好了，就算許雲不去，她自己也會開車去省城玩一玩。於是最後許雲還是點頭，舒展眉心，“那就麻煩你了。”
“沒事沒事。”況萊擺擺手，“應該的。”
不過這也是她拿駕照之後第一次開這麽遠的車。葉君君可能左思右想不太放心，硬是在她出門之前跟了上來。
不開不知道。
親自經歷，況萊才發現，從酸梅嶺開到省城的路其實是很遠很遠的。
況且她還載著兩個長輩。一想到這點，她就特別緊張，開的時候只好小心小心再小心，遇到加塞的車，都特別慫地減慢速度先讓別人過。
再加上葉君君在旁邊也很緊張，怕她出事，一個勁兒地念叨。
車上也沒有別人可以替她。
所以，才開完單程。
況萊就已經累得不行，有點擔心晚上自己開不回去。
不過都和許溫棠說好了。
她肯定不能反悔說不行。她才不想讓許溫棠小看自己。畢竟……她好不容易能做點大人能做的事情了。
不過在許雲進去看醫生的時候，況萊還是趴在葉君君腿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。
葉君君可能也是操心她，摸了摸她的頭，嘆一口氣，“也不知道你突然怎麽回事？一下子這麽懂事，都有點不習慣了。”
況萊最開始睡不著。她在葉君君腿上睜開眼睛，看著診所來來往往的人，癟癟嘴，說，“那許溫棠呢？”
葉君君楞住。
“這樣的事情，許溫棠每個月都要做一次。”況萊發了會呆，說，“但是她的媽媽，也不會在這種時候給她枕腿。”
抿了抿唇，“她在我這個年紀，就已經要做很多很多事情了。”
許溫棠每次一個人開車過來，一個人守在外面的時候，會想什麽呢？
會和她一樣累 嗎？
還是因為習慣了，所以不覺得累，只是很安靜地坐在這裏，什麽也不做？
況萊忽然慶幸自己給許溫棠買了張演唱會門票。就算一張票花了她快到兩千塊也沒有一點後悔。
葉君君也因為她的問題沈默。
好一會。
摸摸她的頭發，“我等會馬上說說你許雲阿姨。”
況萊不講話。
她已經快要睡著了。
是在許雲快要出來的時候。她醒過來，才發現許溫棠不久前發了圖片過來。
是一張在演唱會現場的照片，密密麻麻的觀眾席，絢麗的燈光海，激蕩的人群。照片裏沒有許溫棠自己。但況萊想——許溫棠可能就屬於這些激蕩的、高亢的、高興的人其中的一個。
她在裏面是歌迷，是在節假日利用時間去看自己年少時期最愛歌手演唱會的年輕人，是記得給況萊發照片的許溫棠，她是許溫棠自己，不是誰的女兒。
況萊為她感到高興。但她揉了揉眼睛，忽然有點難過。
“怎麽了？”葉君君有些擔憂地湊過來。
況萊搖搖頭，“沒有怎麽。”
她把手機亮給葉君君看，“你看，許溫棠真的去看演唱會了。”
葉君君楞了會，“這不是很好嗎？怎麽眼睛都還紅了？”
“沒有啊。”
況萊躲著葉君君打了個哈欠，又揉了揉眼睛，嘟囔，“可能是不小心揉的吧。”
“真的？”葉君君狐疑地問。
“當然。”其實況萊也只是小小地難過了一下。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麽。甚至在去細究之前，這種難過就消失了。
沒過多久。
許溫棠發了一小段視頻過來。
舞臺絢爛，臺上的歌手大汗淋漓地在唱一首耳熟能詳的歌。燈光游離，臺下所有人都在大合唱。診所外比較吵鬧。
況萊把手機聲音調到最大，和葉君君湊在一起，很努力地從中分辨，便清清楚楚聽見了——
許溫棠在其中小聲哼唱的聲音。
很小，卻很清晰。
在這個視頻裏，她突然就不是那個在車上聽到自己最愛的歌也很平靜的大人了。她變成少女時期會把耳機線藏在頭發裏的許溫棠。
況萊把視頻裏的一小段哼唱反覆點開，聽了很多遍。
大概是在聽第四遍的時候。
許雲從診室裏走出來。
她拎著包，有些好奇地站在她們身邊，問，“你們在聽什麽？”
葉君君馬上把況萊的手機拿過去，昂起下巴說，“你女兒今天去看演唱會了，你看她多開心。”
許雲楞住。
診所外吵鬧，視頻音量放得最高，不湊近去，也是很難聽到許溫棠的聲音的。她的目光在視頻裏流連片刻，之後不太自然地挪開。
“走吧。”良久，她攥著手中包帶，細細地說，“今天麻煩你們了。”
況萊沒說什麽。
她其實沒有像葉君君那樣覺得，許雲一定要主動去和許溫棠和好，一下子變成一個包容的、親切的媽媽的。
就像她也不覺得，許溫棠在許雲面前必須做一個孝順的、負責任的女兒。
她可能改變不了許雲的看法，也並不了解許雲和許溫棠之間的事情。她只是想在有限的空間內，替許溫棠多分擔一點。
作為許溫棠鼓勵她去看星星的回報。
這天夜裏。況萊安全把許雲送回家，才打了個哈欠，準備回家。
“況萊。”許雲突然喊住了她。
“嗯？怎麽了許雲阿姨？”況萊趕快停下來。
“沒什麽。”許雲笑了笑。
她回來以後也沒有立刻放下包。她都回到了自己的家，卻還是很不松弛地把細細包帶攥在手裏，之後在燈光下稍微停了會，輕聲開口，“你是不是覺得阿姨特別奇怪啊？”
“嗯，有一點吧。”況萊直言不諱。
許雲怔住。
況萊思考了一會，歪頭問，“許雲阿姨，你希望我勸你嗎？”
許雲不講話。
她抿緊唇，臉龐隱在陰影下，表情看不出是什麽心情。
“許雲阿姨，其實我也沒什麽好勸你的。”況萊說，
“不過我今天在診所的時候聽醫生講了會話，一般大家在揪著一件事不放的時候，可以選擇多問自己幾個問題。”
“我聽說，你總是和……”提起這件事，況萊有些躊躇。她看了看許雲的表情，發現許雲並沒有露出太尖銳的表情，因此還是說了出來，“拿許溫棠和她的妹妹比較。”
許雲擡頭望她。
況萊看了看她的臉色，繼續說，
“其實許溫棠這個人很優秀的。我相信從小到大，她讓你贏的次數很多。那在這些贏的次數裏，你為之感到開心、並且是持久的開心的次數，多嗎？”
許雲楞住。
況萊沒有繼續往下說了。她還是怕自己亂說什麽然後惹到許雲的。畢竟許雲是病人。她摸了摸鼻子，
“不過我也不了解你的想法，所以只是隨便說一說。”
走之前，她有些困地揮了揮手，“早點睡覺吧，許雲阿姨。”
-
許溫棠假期的第三天。
況萊沒有為她安排活動。
一來因為她現在還沒有賺到那麽多錢。二來，她也覺得，許溫棠都聽從她的安排玩了兩天了，也應該有自己想去做的事情吧。她總不可能把許溫棠的三天假期都按照自己的想法給她安排好。
不過以防萬一。
她還是在起床之後就立刻給許溫棠發去微信強調：
【昨天的看診一切順利，我都說了我可以。不用擔心，今天繼續去做你想做的事情。】
許溫棠的回覆來得比較晚了。
那個時候況萊在君君商店守店。說實話她還是對許溫棠這種“出去玩兒把她忘得一幹二凈”的行為有點生氣。
前天昨天還一直發照片來呢。今天就什麽動靜也沒有了。
果然，許溫棠就是很討厭。一出去就完全想不起她……反正就是想不起酸梅嶺了。
和讀大學的那時候一個樣子。
消息不曉得發，電話不曉得打，不曉得關心酸梅嶺的天氣，也不問她今天有沒有看到星星，隔壁家小豬生產後有沒有恢覆順利，還有其它的……反正不管什麽，許溫棠都是對這裏沒有一點關心。
20：23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圖片】
【今天去看了話劇。】
21：23
我是況萊：
【哦。】
21：24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也是我讀書時候想去的。】
【還不錯。】
這是什麽語氣？兩句話有兩個句號。沒有可愛的表情包。
而且明顯就是在外面玩瘋了。一整天，到晚上八點才想起來發了條消息給她。
也不知道和誰一起去看的話劇。
而且還看完了才和她說。
況萊突然又開始討厭許溫棠了。不過她也知道這種討厭是沒有一點道理。想來想去，她自己心煩意亂，把手機揣到兜裏。
然後把畫架和工具背出去，自己坐在君君商店門口，畫星星。
最近君君商店都關門遲一點。因為會有人開夜車路過，過來買幾瓶水和一點補給。恰好況萊也不想回去太早，對著許溫棠那扇黑漆漆的窗戶發呆，因此就自告奮勇留在君君商店多看一會店。
順便也可以安安靜靜地畫一會畫。至少不會被葉君君突然闖進來打擾。
今天天氣還不錯，晴空萬裏，星星滿天，一顆一顆亮晶晶。
況萊背著畫架走出來。
架好，又搬了條椅子過來，拿起畫筆，粗略地畫了幾筆。
但是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怎麽回事。她莫名其妙有點浮躁，畫了幾筆就沒有忍住拿出手機，不大高興地戳了戳許溫棠的頭像。
拍一拍不小心顯示出來。
什麽也沒有。
如她所料，許溫棠就是個很無聊的人。幹嘛連拍一拍都不曉得設置一下？
而且她都拍拍她了，也不曉得拍回來。還是說和別人一起看話劇看完之後順帶著吃飯去了？
況萊狐疑地猜想。
不過她對自己對這種猜想產生不高興的行為也很不高興。
她有點煩躁地把手機扔掉。
再仰起頭去看星星。
看了會，她心裏稍微平靜一點。
酸梅嶺是個看星星很方便的地方，沒有光汙染，到了十點十一點，周圍的人家差不多就熄了燈。於是夜晚天空只留下熒藍色星點在旋轉，像萬花筒一樣的天空。
不過酸梅嶺今天晚上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？過路的人少，車少，連聲狗叫雞叫都沒有，都夏天了，知了也沒有叫，手機更是半點都不響。
況萊仰頭看了蠻久，突然覺得脖子有點酸，一邊揉著後脖頸一邊低頭。
這個時候手機響了一下。蠻突兀的。
她瞥了眼，鎖屏上顯示最新通知是許溫棠發過來的。
好吧。這還差不多。還是知道拍一拍也要回覆。
況萊比較冷酷地抱緊兩只手臂。她對許溫棠的消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。
手機熄了屏。
她也沒有去看。
只是哼哼唧唧地踢了塊腳邊的石子。
石頭踢過去，劈裏啪啦。
伴著一聲輕輕的、幾乎微不可聞的笑。
況萊下意識順著去看，便瞄見路邊有個細細長長的影子。
再擡頭。
她就看見朦朧星光下，許溫棠正沖她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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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：姐回來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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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說吧。”
其實況萊真的是個膽子很小的人。在一件事沒有得到百分百確定之前, 她完全沒有辦法理直氣壯跟人家說——我可以。
尤其是，這個人是許溫棠。
她過去的初戀，永遠的旗幟, 火把。
——這句話莫名其妙又從腦子裏跑出來。
電話那頭女人的呼吸聲清清楚楚飄過來。況萊膽戰心驚，迅速刪掉，也迅速和許溫棠說了句“我要睡覺了拜拜”，就捂著胸口掛斷電話。
酸梅嶺的夏天似乎來得特別早, 現在才五月不到，就開始升溫，將許多東西變得躁動、忐忑。掛斷電話, 況萊覺得房間裏面好熱。熱得她的心跳都很快，喉嚨也很燙。
她不得不呼出一口氣。
去推開窗戶, 微微傾著身子去吹風。
也在擡頭之後。
陡然看見更清楚、更明亮的星星。
許溫棠沒有發消息過來追問她是否做好決定。在這一方面，許溫棠的確從來沒有輕視過她、覺得她的決心太輕，不需要時間進行考慮。
況萊發了蠻久的呆，等稍微涼快了些，怕蚊子跑進來，匆匆忙忙關了窗戶。
回頭。
她看見畫架上還沒完全幹掉的畫——
還是許溫棠。少女時期在舞蹈教室裏，穿舞蹈服，擡著下巴，敞著額頭，散著碎發, 表情柔軟而堅硬的許溫棠。金色的許溫棠。
說實話許溫棠這個人真的很難畫。
因為她有很多面，但每一面都不可以代表完整的她，以至於很容易讓人覺得混淆，不知道該用什麽顏色才能真正描摹她。
她的每個瞬間都是不同顏色的。
她可能沒有那麽喜歡跳舞。
但不可否認，這是她在少女時期最刻苦最拼盡全力的一件事。於是, 縱然她曾經厭惡過、煩悶過。但跳舞這件事，連同她的刻苦、厭惡和煩悶，也構成了她的一部分。
全部都閃閃發光。
於是況萊為這個瞬間選擇了金色。
緩了一會。
她重新在畫架前落座，戴上耳機，聽著ipod裏的音樂，拿起畫筆，在金色的許溫棠臉上細細添上更多細節。
這幅畫是在淩晨來臨之前完成的。
但她還是不太滿意，覺得拿不出手。不過幸好，她也只是隨便畫一畫，沒有打算讓誰看到。因此，她打了個哈欠，躺到床上，沈沈入睡。
睡覺之前她又沒有忍住，想到許溫棠說的那句“擡頭去看星星”。
說實話她有點發怵，這個世界上難的事情有很多，要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很難，要堅持自己喜歡的事情很難，甚至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情也很難。
但……
放棄之後要再假裝自己很勇敢、去撿起來，她認為是更困難的。
恰好況萊並不是很勇敢的人。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。
她不敢說大話。
但她好像也不可以否認，從這天起，一顆小小的種子還是在她心底發了芽。是很久之前，因為許溫棠在心底埋下的同一顆。可能唯一不同的是，從前是因為賭氣。現在……也是因為賭氣嗎？還是因為別的東西？
況萊搞不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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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22日，晚上八點四十七分。萊萊大王悄悄取消了自己的微博置頂。
這原本是一條告別微博。她在幾個月前和所有關註她的人說，萊萊大王的故事只能截止到這裏。
這一天，晚上九點整。
萊萊大王在微博發出了一則新的繪本小故事。
這則小寓言發生在一個嶄新的世界觀裏，講述的是在一個叫作酸梅嶺的森林裏，生活著一群天性、脾氣和愛好各不相同的小動物。
第一則，是一只兔子的自我介紹。兔子就叫兔子。它的毛發是棕灰色的，眼睛是黑色的。它對看到這則小寓言的所有人說——
「我叫兔子，但我不是小兔子。我不柔弱，不溫順。惹我的話我不會逆來順受。因為我有著鋒利的爪子，堅硬的牙齒。我還很有力氣，可以把欺負我的動物一腳踢飛。
但我不會隨便揮舞我的爪子、不會隨便張開我的牙齒。我會正確使用它們。
這就是我，一只還不錯的兔子。」
微博發出去之後，ligumo上線，給萊萊大王點了讚。並且在第一時間轉發了萊萊大王更新的新故事。她沒有評論，萊萊大王卻主動發來私信：
【ligumo，謝謝你。】
ligumo覺得奇怪：【為什麽要謝謝我？】
萊萊大王：【要不是因為你前一陣子請我畫畫的話，我是真的很難再拿起這件事的。而且我沒想到這段時間你會一直在。很感謝你，要不是你還在，我估計也會沒有勇氣再出來更新/哭哭/。】
ligumo：【難道不是因為萊萊大王你從來就沒有真正放下過這件事嗎？】
萊萊大王：【雖然這麽說也對啦~不過，你有沒有看兔子的故事！】
ligumo：【看到啦。】
萊萊大王：【其實就是因為你哦。】
ligumo：【為什麽是因為我？】
萊萊大王：
【我是在畫你妹妹的時候，突然產生新故事的想法的。你和我說“她只是對這個世界有很多憤怒，而你喜歡她是憤怒的”。】
【我就想，好像很少有繪本主角是憤怒的。所有人都在教小孩子聽話、乖巧。但是沒有人教她們應該怎麽正確表達“憤怒”。我想試一試。】
ligumo：【不害怕嗎？沒有人嘗試的故事不一定是沒有人想到。可能只是因為知道大家可能無法接受。】
萊萊大王：
【我知道的。所以這段時間也很糾結。不過我現在想好啦。現在好像是我畫這個新故事的最好時機。因為這段時間關註我的人走了很多。】
【也因為我說過要放棄，之後又撿起來，我已經在做一件“很沒有面子”的事情了。可能會有人覺得我這樣做也很不好。但是沒有關系，因為這也就意味著，我現在想畫什麽都可以啦！】
這是一段很長的文字。許溫棠看了很久。忽然意識到——自己對於況萊的認知此時此刻正需要被修正。
萊萊大王是個要面子的女孩子。所以，她會糾結、猶豫，被外界、被很多瑣碎的事情煩擾，不知道是否應該反悔再去撿起自己熱愛的事物。
但同時。她也是一個勇敢的女孩子。因為她會願意承認自己的“要面子”，即便是對她一個“陌生人”。也會在承認之後重新出發，以全新的故事迎接自己的決定。
萊萊大王：【總之，謝謝你，ligumo。謝謝你還在。】
ligumo：【不用謝的萊萊大王。你能回來，我很高興。】
停了一分鐘。萊萊大王沒有再回覆。許溫棠點進萊萊大王的帳號，發現萊萊大王最新更新的小故事點讚依然很少。
評論也沒有幾條。
除了ligumo，就是幾條AI人。
但萊萊大王在很活躍地在評論下面解釋這個小故事的靈感來源，也跟那些笨笨的AI說——走開，你們不準來看。
許溫棠笑出聲。
又在私信框裏打字。
ligumo：【萊萊大王，我會一直在。】
這種承諾大概讓萊萊大王覺得驚慌。
或許她根本沒有相信。
於是過了一會，她很簡單地回覆：【謝謝你，ligumo～】
聊天結束在國內時間十點之前。
ligumo下線。
許溫棠用房卡刷開房門，彎腰，脫鞋，在吉隆坡的酒店房間內給況萊打去電話。
“許溫棠，今天沒有下雨。”電話接通之後，況萊搶先一步，回答了她還沒有問出口的問題。
許溫棠笑出聲，坐到換鞋凳上，低頭揉了揉腳踝，“那今天有星星嗎？”
“有吧，沒看。”況萊這麽說。
但下一秒，卻還是聽得出——她把窗戶推開，往外看了看，才像是驚呼地說，“許溫棠，今天晚上星星好多呢！”
“是嗎？”許溫棠也順著往外看了眼。今夜的吉隆坡不算晴朗，夜幕沈沈。她微微低頭捂了捂臉，“我這邊沒有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況萊這麽說，像是完全不在意。但通話中傳來了很明顯的“哢嚓”聲。過後，她像是查看了一會，嘟囔著，“手機也拍不出來，你將就著看吧。”
話落。
一張圖片發過來。
看得出來是酸梅嶺的星空，下面還帶出來一點許溫棠家的房頂。手機吃光，拍出來只有幾顆星星是很亮的。其它的都被墨藍天空吃進去。它們變成鯨魚背上的小燈泡。
“好看。”許溫棠看了會，說。
“切~”況萊大概不相信，“你就敷衍我吧。”
許溫棠笑。停了會，她靠在酒店墻壁上，有些疲憊地仰頭，“今天畫畫了嗎？”
“幹嘛突然問這個？”況萊有些警覺。
“沒什麽。”許溫棠語氣隨意，“就是關心一下。”
“哦。”況萊在電話裏傳來的聲音癟癟的，“沒有。”
沒有？
許溫棠挑眉。
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。
況萊就在那邊轉移了話題，“你這個月哪幾天放假？”
“怎麽了？”許溫棠坐的地方對著一面鏡子。她沒有開大燈，玄關的燈一亮一暗。她微微擡頭，看見鏡子裏的自己疲態明顯——
還沒來得及換下制服，也沒卸妝，但這趟航班這麽久，妝已經脫了不少，口紅因為剛剛喝水變淡許多，挽好的頭發有幾綹散落。
風塵仆仆，狼狽不堪。
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？
照鏡子的時候大多數都是這個樣子？
許溫棠漫不經心收回目光，微微扭了扭腳踝，意識到電話那頭的況萊許久都沒講話，便主動開口，“家裏發生什麽事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況萊反應很快，“一點事也沒有。”
努力解釋的語氣，
“我就是隨便問問看，怕你突然回來了。不是說好了這個月你要去玩的嗎”
聽起來不像假話。但卻又像有一點隱瞞。許溫棠不喜歡況萊對自己有任何隱瞞。就像萊萊大王會對ligumo坦坦蕩蕩說靈感來自於她，況萊卻不會對許溫棠承認自己已經開始畫畫。
許溫棠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很狹隘，為這件事產生不愉快。不過考慮到她自己也對況萊有很多隱瞞，她只好將這種不愉快壓下去。
“許溫棠。”大概是感覺到她的沈默，況萊在電話中出了聲，
“這個月你真的不要回來。”
“我知道你工作很忙，可能也休息不了太久。但是這件事你聽我的，去試一試。”
像大人一樣的語氣，“哪怕只有兩三天，也去試試當一回許溫棠。”
玄關的燈暗了又亮。
許溫棠靜靜坐著，再次瞥見鏡子裏自己的倦容。或許是因為這通電話是況萊打來的。她不免游離般地想起，很久之前，像況萊現在這個年紀的自己。
那段時間她也像現在這樣長期往返於國內外，每次都步履匆匆。每次照鏡子，也都只是梳洗、化妝。卻很少有機會……去真正註視自己的臉。
那個時候也會這麽疲憊嗎？
還是會稍微好一點？
或者是就算一樣疲憊，卻也會在心裏隱隱藏著一股沖勁，渴望、並且也以為自己肯定能夠盡快解決這一切，而後……
像況萊說的一樣，只是去做許溫棠呢？
“許溫棠，你聽見了嗎？”或許是她走神沒有回應，況萊在電話中不太滿意地強調。
許溫棠低下睫毛。
不再去看鏡子裏的自己。
過了會，她摸到兜裏的平安符，笑了聲，輕輕對況萊說，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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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許溫棠有什麽想去做卻一直沒有去做成的事情呢？許溫棠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五月初。她結束假期之前的最後一趟航班，落地東京。
恰好碰上陰天，東京的氣溫比較低。她穿著到腳的長款制服風衣，走了幾步，停在人來人往的繁忙路口，有些發楞地看著開過去的出租車。
況萊讓她不要回去。她自己也想放下酸梅嶺的很多事，遵守和況萊的約定，真正去做一次許溫棠。可真正到了這一天，她卻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麽了。
她像一只反覆按照既定路線旋轉的陀螺，停下來之後十分迷惘地斜躺在路邊，看著過路的陀螺一只一只路過她，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去什麽方向。
同機組的同事和她一起，看見她停留在原地遲遲不走，有些好奇，“這次不急著回家了？”
笑著打她趣，“以前不是每次休息都連口氣也不歇，直接飛回去嗎？
許溫棠也笑，“嗯，因為家裏有人照顧了。”
“誰？”同事順著問。
“我……”許溫棠張開唇。可能持續多年的習慣難以一時之間改變。她下意識想說“我妹妹”，卻又意識到不應該說。
可是，除了妹妹之外，她也的確很難定義況萊對她而言的意義。
於是沒有說。
只是微笑。
同事恍然大悟，“哦，明白了。”
許溫棠沒有解釋。
因為在下一秒。
手心傳來振動，是況萊發來消息。
一張提前預約好的天文臺門票截圖。
東京街頭繁忙。同事打到車之後和她道別並上了車。而許溫棠卻在原地怔住。人越來越多，塞滿街道的每個人看起來都目標明確，穿過她，繞過她。她站在西裝革履的人來人往間，看到況萊對她說：
【許溫棠，你也去看星星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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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什麽時候產生“想要去天文臺看一次星星”這個想法的？
許溫棠不太記得具體日期。
只記得。
年少時期她也曾經跟風，和班上所有女孩子一起，因為那句“追星星”的廣告語，剪下雜志角落的宣傳廣告，夾在自己最喜歡的書籍裏。
只是她不僅課業繁忙，從高中時期開始的舞蹈訓練也幾乎腳不著地。而“去日本看星星”這種無厘頭的想法，是作為許溫棠不被允許產生的。
她難以描述看到這張門票被發過來時的感受。
有很多訝異。因為她沒想到況萊會知道，會替她記得。
有很多擔心。因為她想把況萊一個人留在酸梅嶺照顧許雲，也實在不應該。
還有很多茫然。因為她不確認自己是否還想要去看星星。
但況萊對她說：【許溫棠，我勸你珍惜機會，因為票不能退，而且還很貴。】
許溫棠笑出聲，站在街頭打字：【多少錢，我給你？】
況萊回覆很快：【不用，我像缺這點錢嗎？】
也補充：【放心吧，我接了那個美術兼職老師的工作了。】
許溫棠楞住：【為什麽？】
【沒有為什麽】況萊回覆利落：【總不可能是因為你】
但大概是怕她覺得自己語氣有點沖，便很快轉移話題：【還有，我媽也給我在君君商店開工資了。放心。我現在是酸梅嶺啃老族裏的大款了。】
也不等她回覆，快速結束了話題：
【不說了，我要去趕巴士教小孩了。】
【拜拜，去看你的星星吧。】
手心的振動快速出現，又快速消失。像一只自顧自停留、又飛走的昆蟲。
天文臺門票的時間就在今天。許溫棠要趕去訂酒店，只好簡單回覆：
【好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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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之後，許溫棠準時來到門票上所在的天文臺。又恰巧碰見同機組另外一位同事。
同事對她獨自來天文臺的行程感到驚奇，“怎麽你一個人來？”
並向她提出邀請，“要不要和我們一起？”
“不用了。”許溫棠笑，“一個人也挺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同事沒有過度邀請。
對她笑笑，“今天晚上天氣很好呢，希望你能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那顆星星。”
許溫棠也笑著點頭。
一個人的旅程並不無聊。她拿著門口的宣傳小冊子，按照上面的路線，零零散散地往前走。
走到一個設置好設備為游客提供更好觀星體驗的地點。
她排好隊，卻莫名有些緊張。
這很奇怪，許溫棠從小就被拎出去參加比賽，習慣站在舞臺聚光燈下，都多久沒有緊張過了？現在怎麽還會因為排隊看星星這種事緊張？
不過很快。她控制自己將緊張忽視，也在排到之後順著指引。
看到設備裏像浮游生物一樣流動的星，真正的，像生命體一樣的星。那個時間她楞住，呆呆站在設備前，很久都沒有挪動。
事後回憶起來。許溫棠很難形容這是一種什麽心情。是驚奇，也是難以言喻的廣闊，更是將心胸之間隱藏起來的很多東西都一並帶走。
從天文臺走出來，她的心仍然跳得很快。恍惚間她坐在路邊長椅，靠在鐵質靠背上，再次看了很久的星星。
天文臺附近有很多游客。每個人臉上都興奮愉悅。因為會在繁忙的都市中抽空來看星星的，每一個都對這件事有著十足熱情和鐘愛。
附近的郵局提供寄送明信片服務。很多游客在看完星星之後，就會順勢去選購一張，寄送給自己的家人，朋友……以及最親密的人。
許溫棠坐在長椅上，看了那群熱鬧高亢的游客許久。
說實話，她不是喜歡寫信的人。她覺得信件可以撒謊，也可以隱藏很多面對面時可以捕捉到的情緒、神態。
相比信件這種方式，她更願意有話當面說。更願意在說出話的那一秒，觀察對方的表情是否真實、值得信任。
不過況萊好像喜歡。或許也談不上喜歡。畢竟那封情書也只是替別人寫的。
許溫棠還是走過去。
她從中挑選和今夜自己所看到的星雨最相像的一張，細細思考，在明信片中寫下此時此刻想對況萊的話，填下國內的地址。
郵局提示可能要兩周左右對方才能收到。許溫棠覺得沒關系。
她希望況萊可以慢一點收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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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溫棠去看星星的那天。其實況萊正在前往愛神嶼的路上。她要和葉君君一起去拜拜。
況萊這個人是不會輕易食言的。更何況是在神仙面前，怎麽能說話不算話？所以，這個月，她沒等葉君君主動問，便早早拎起了小包，和葉君君一起搭上了去愛神嶼的巴士。
神仙可能也看清楚了她的誠意。又給了她一個好的結果。
況萊相當滿意，從廟裏回來的路上，她心情很好地趴在窗戶上喝風。風把她的劉海吹起來，她看見路邊豐茂茁壯的酸梅樹。
葉君君問她今天心情怎麽這麽好？
況萊哼著歌，慢慢地說，“心情好哪有什麽為什麽啊？”
差不多是在晚上十點的時候。
她戴著耳機，聽ipod，坐在畫架前繼續畫畫。也收到了許溫棠拍過來的圖片。
說實話拍得很糊，裏面的星星都沒看見幾顆。況萊撇了撇嘴，敲字回覆：【看你的星星，不要三心二意的。】
許溫棠沒有回覆。
大概是被她說中，專心去看星星了。
況萊很是滿意，便也拿起畫筆，繼續湊過去，在沒有畫完的畫上添細節。
畫了幾筆之後。
她突然直起身，比較嚴肅地把手指在下巴上比了個“八”字。
說實話她現在對於突然發現自己在畫許溫棠這件事已經不意外了。
每個著名的畫家都會有自己的繆斯。當然，她不是說她的繆斯就是許溫棠。
沒有那麽離譜。
只是……
到目前為止。她給許溫棠畫的每一幅畫，自己都不是很滿意。更別提許溫棠走之前，她匆匆趕出來、才勉強交到許溫棠手上的那一幅了。
而況萊又是一個對畫畫這件事要求比較高的人。
所以。
她只是希望可以畫一幅拿得出手的，之後神不知鬼不覺、趁許溫棠不註意把許溫棠手裏那幅換回來，在許溫棠面前把面子掙回來罷了。
這幾天她在畫一幅新的。
是那天站在她家鐵門前，毫不留情扔她情書的許溫棠。
這個許溫棠站在炎熱的夏日下，鼻尖有一點點薄汗，額頭飽滿，馬尾辮被風吹得揚起來，表情平靜、理智。
對十幾歲的況萊而言她是成熟的許溫棠。但從二十四歲的況萊視角往回看，卻看得出她那個時候有點青澀，很明顯在裝大人。
壞的許溫棠。
不講道理的許溫棠。
莫名其妙的許溫棠。
況萊為這個許溫棠選擇的主色調是紅色。盡管那天的許溫棠很平靜。
但可能由於況萊是憤怒的。因此她認為自己看到的許溫棠是紅色、滾燙的。
不過這幅她也不是很滿意。
因此，她畫了幾筆，就嘆了口氣，坐在畫架之前發呆，然後準備重畫了。
第二天。
也是許溫棠休息的第二天。
況萊早早起來，繼續畫畫，也給許溫棠發送了一張新的圖片。是一張演唱會的門票。許溫棠小時候貼在房門上面海報中的一位。
前不久況萊找許雲要來許溫棠的身份證，要周寒和葉君君一起，三個人很嚴肅地坐在一張桌子上，守著倒數的北京時間，然後猛戳猛戳。
沒有搶到。
況萊這個人呢，其實是很討厭黃牛的。所以吧，她還是找了一個看上去比較順眼的黃牛，不情不願地買到了這張票。
許溫棠大概很驚訝她還有準備，發了個問號過來。
況萊撇了撇嘴：【你應該說謝謝。】
許溫棠很懂事：【謝謝。不過怎麽還有演唱會】
今天況萊要開丁細鈴的車帶許雲去省城看醫生。她怕自己在這件事上也搞砸，便早早睡覺，也早早起來，這會還在打哈欠：【隨便就搶到了，運氣好而已。】
不過她也不想許溫棠因為她說運氣好就把這件事看得很輕，因此又迅速補充：【不過她現在演唱會賣得還比較貴，你別浪費。】
許溫棠停了蠻久，回覆：【好。】
況萊也沒有跟許溫棠多說了。許溫棠今天要去看演唱會，她今天也要帶許雲去看醫生。
因此。
說完這句，她就在葉君君的安排和質疑下，吃完了早飯，坐到了駕駛座，載著許雲前往省城。
前幾天，許雲聽到況萊這個月要送自己去省城的消息，很是驚訝，也很是不好意思，反覆推辭，說自己坐車也可以去。
葉君君最近和許雲說話都很不客氣，“那以後你都自己去，也別麻煩你女兒了。”
許雲蠕動著唇，很久，勉強開口，“我本來也沒讓她每個月都回來……”
況萊都覺得葉君君有點過分了，便趕快插嘴，“沒事的許雲阿姨，我反正也想多練練車，只要你敢坐，敢給我這個機會，我覺得開車去省城還蠻有意思的呢。”
這段話說完。
葉君君好像覺得特別驚奇，看了她一眼。
況萊聳聳肩，對她比著嘴型，“幹嘛？”
葉君君奇奇怪怪。
反反覆覆看了她好幾眼，“你現在講話怎麽這麽像棠棠？”
棠棠。葉君君現在也不一口一個你棠姐姐了。況萊有點不習慣，“哪有啊，別亂講，我沒學她。”
她們兩個東扯西扯好一會。
況萊說自己車都已經借好了，就算許雲不去，她自己也會開車去省城玩一玩。於是最後許雲還是點頭，舒展眉心，“那就麻煩你了。”
“沒事沒事。”況萊擺擺手，“應該的。”
不過這也是她拿駕照之後第一次開這麽遠的車。葉君君可能左思右想不太放心，硬是在她出門之前跟了上來。
不開不知道。
親自經歷，況萊才發現，從酸梅嶺開到省城的路其實是很遠很遠的。
況且她還載著兩個長輩。一想到這點，她就特別緊張，開的時候只好小心小心再小心，遇到加塞的車，都特別慫地減慢速度先讓別人過。
再加上葉君君在旁邊也很緊張，怕她出事，一個勁兒地念叨。
車上也沒有別人可以替她。
所以，才開完單程。
況萊就已經累得不行，有點擔心晚上自己開不回去。
不過都和許溫棠說好了。
她肯定不能反悔說不行。她才不想讓許溫棠小看自己。畢竟……她好不容易能做點大人能做的事情了。
不過在許雲進去看醫生的時候，況萊還是趴在葉君君腿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。
葉君君可能也是操心她，摸了摸她的頭，嘆一口氣，“也不知道你突然怎麽回事？一下子這麽懂事，都有點不習慣了。”
況萊最開始睡不著。她在葉君君腿上睜開眼睛，看著診所來來往往的人，癟癟嘴，說，“那許溫棠呢？”
葉君君楞住。
“這樣的事情，許溫棠每個月都要做一次。”況萊發了會呆，說，“但是她的媽媽，也不會在這種時候給她枕腿。”
抿了抿唇，“她在我這個年紀，就已經要做很多很多事情了。”
許溫棠每次一個人開車過來，一個人守在外面的時候，會想什麽呢？
會和她一樣累 嗎？
還是因為習慣了，所以不覺得累，只是很安靜地坐在這裏，什麽也不做？
況萊忽然慶幸自己給許溫棠買了張演唱會門票。就算一張票花了她快到兩千塊也沒有一點後悔。
葉君君也因為她的問題沈默。
好一會。
摸摸她的頭發，“我等會馬上說說你許雲阿姨。”
況萊不講話。
她已經快要睡著了。
是在許雲快要出來的時候。她醒過來，才發現許溫棠不久前發了圖片過來。
是一張在演唱會現場的照片，密密麻麻的觀眾席，絢麗的燈光海，激蕩的人群。照片裏沒有許溫棠自己。但況萊想——許溫棠可能就屬於這些激蕩的、高亢的、高興的人其中的一個。
她在裏面是歌迷，是在節假日利用時間去看自己年少時期最愛歌手演唱會的年輕人，是記得給況萊發照片的許溫棠，她是許溫棠自己，不是誰的女兒。
況萊為她感到高興。但她揉了揉眼睛，忽然有點難過。
“怎麽了？”葉君君有些擔憂地湊過來。
況萊搖搖頭，“沒有怎麽。”
她把手機亮給葉君君看，“你看，許溫棠真的去看演唱會了。”
葉君君楞了會，“這不是很好嗎？怎麽眼睛都還紅了？”
“沒有啊。”
況萊躲著葉君君打了個哈欠，又揉了揉眼睛，嘟囔，“可能是不小心揉的吧。”
“真的？”葉君君狐疑地問。
“當然。”其實況萊也只是小小地難過了一下。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麽。甚至在去細究之前，這種難過就消失了。
沒過多久。
許溫棠發了一小段視頻過來。
舞臺絢爛，臺上的歌手大汗淋漓地在唱一首耳熟能詳的歌。燈光游離，臺下所有人都在大合唱。診所外比較吵鬧。
況萊把手機聲音調到最大，和葉君君湊在一起，很努力地從中分辨，便清清楚楚聽見了——
許溫棠在其中小聲哼唱的聲音。
很小，卻很清晰。
在這個視頻裏，她突然就不是那個在車上聽到自己最愛的歌也很平靜的大人了。她變成少女時期會把耳機線藏在頭發裏的許溫棠。
況萊把視頻裏的一小段哼唱反覆點開，聽了很多遍。
大概是在聽第四遍的時候。
許雲從診室裏走出來。
她拎著包，有些好奇地站在她們身邊，問，“你們在聽什麽？”
葉君君馬上把況萊的手機拿過去，昂起下巴說，“你女兒今天去看演唱會了，你看她多開心。”
許雲楞住。
診所外吵鬧，視頻音量放得最高，不湊近去，也是很難聽到許溫棠的聲音的。她的目光在視頻裏流連片刻，之後不太自然地挪開。
“走吧。”良久，她攥著手中包帶，細細地說，“今天麻煩你們了。”
況萊沒說什麽。
她其實沒有像葉君君那樣覺得，許雲一定要主動去和許溫棠和好，一下子變成一個包容的、親切的媽媽的。
就像她也不覺得，許溫棠在許雲面前必須做一個孝順的、負責任的女兒。
她可能改變不了許雲的看法，也並不了解許雲和許溫棠之間的事情。她只是想在有限的空間內，替許溫棠多分擔一點。
作為許溫棠鼓勵她去看星星的回報。
這天夜裏。況萊安全把許雲送回家，才打了個哈欠，準備回家。
“況萊。”許雲突然喊住了她。
“嗯？怎麽了許雲阿姨？”況萊趕快停下來。
“沒什麽。”許雲笑了笑。
她回來以後也沒有立刻放下包。她都回到了自己的家，卻還是很不松弛地把細細包帶攥在手裏，之後在燈光下稍微停了會，輕聲開口，“你是不是覺得阿姨特別奇怪啊？”
“嗯，有一點吧。”況萊直言不諱。
許雲怔住。
況萊思考了一會，歪頭問，“許雲阿姨，你希望我勸你嗎？”
許雲不講話。
她抿緊唇，臉龐隱在陰影下，表情看不出是什麽心情。
“許雲阿姨，其實我也沒什麽好勸你的。”況萊說，
“不過我今天在診所的時候聽醫生講了會話，一般大家在揪著一件事不放的時候，可以選擇多問自己幾個問題。”
“我聽說，你總是和……”提起這件事，況萊有些躊躇。她看了看許雲的表情，發現許雲並沒有露出太尖銳的表情，因此還是說了出來，“拿許溫棠和她的妹妹比較。”
許雲擡頭望她。
況萊看了看她的臉色，繼續說，
“其實許溫棠這個人很優秀的。我相信從小到大，她讓你贏的次數很多。那在這些贏的次數裏，你為之感到開心、並且是持久的開心的次數，多嗎？”
許雲楞住。
況萊沒有繼續往下說了。她還是怕自己亂說什麽然後惹到許雲的。畢竟許雲是病人。她摸了摸鼻子，
“不過我也不了解你的想法，所以只是隨便說一說。”
走之前，她有些困地揮了揮手，“早點睡覺吧，許雲阿姨。”
-
許溫棠假期的第三天。
況萊沒有為她安排活動。
一來因為她現在還沒有賺到那麽多錢。二來，她也覺得，許溫棠都聽從她的安排玩了兩天了，也應該有自己想去做的事情吧。她總不可能把許溫棠的三天假期都按照自己的想法給她安排好。
不過以防萬一。
她還是在起床之後就立刻給許溫棠發去微信強調：
【昨天的看診一切順利，我都說了我可以。不用擔心，今天繼續去做你想做的事情。】
許溫棠的回覆來得比較晚了。
那個時候況萊在君君商店守店。說實話她還是對許溫棠這種“出去玩兒把她忘得一幹二凈”的行為有點生氣。
前天昨天還一直發照片來呢。今天就什麽動靜也沒有了。
果然，許溫棠就是很討厭。一出去就完全想不起她……反正就是想不起酸梅嶺了。
和讀大學的那時候一個樣子。
消息不曉得發，電話不曉得打，不曉得關心酸梅嶺的天氣，也不問她今天有沒有看到星星，隔壁家小豬生產後有沒有恢覆順利，還有其它的……反正不管什麽，許溫棠都是對這裏沒有一點關心。
20：23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圖片】
【今天去看了話劇。】
21：23
我是況萊：
【哦。】
21：24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也是我讀書時候想去的。】
【還不錯。】
這是什麽語氣？兩句話有兩個句號。沒有可愛的表情包。
而且明顯就是在外面玩瘋了。一整天，到晚上八點才想起來發了條消息給她。
也不知道和誰一起去看的話劇。
而且還看完了才和她說。
況萊突然又開始討厭許溫棠了。不過她也知道這種討厭是沒有一點道理。想來想去，她自己心煩意亂，把手機揣到兜裏。
然後把畫架和工具背出去，自己坐在君君商店門口，畫星星。
最近君君商店都關門遲一點。因為會有人開夜車路過，過來買幾瓶水和一點補給。恰好況萊也不想回去太早，對著許溫棠那扇黑漆漆的窗戶發呆，因此就自告奮勇留在君君商店多看一會店。
順便也可以安安靜靜地畫一會畫。至少不會被葉君君突然闖進來打擾。
今天天氣還不錯，晴空萬裏，星星滿天，一顆一顆亮晶晶。
況萊背著畫架走出來。
架好，又搬了條椅子過來，拿起畫筆，粗略地畫了幾筆。
但是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怎麽回事。她莫名其妙有點浮躁，畫了幾筆就沒有忍住拿出手機，不大高興地戳了戳許溫棠的頭像。
拍一拍不小心顯示出來。
什麽也沒有。
如她所料，許溫棠就是個很無聊的人。幹嘛連拍一拍都不曉得設置一下？
而且她都拍拍她了，也不曉得拍回來。還是說和別人一起看話劇看完之後順帶著吃飯去了？
況萊狐疑地猜想。
不過她對自己對這種猜想產生不高興的行為也很不高興。
她有點煩躁地把手機扔掉。
再仰起頭去看星星。
看了會，她心裏稍微平靜一點。
酸梅嶺是個看星星很方便的地方，沒有光汙染，到了十點十一點，周圍的人家差不多就熄了燈。於是夜晚天空只留下熒藍色星點在旋轉，像萬花筒一樣的天空。
不過酸梅嶺今天晚上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？過路的人少，車少，連聲狗叫雞叫都沒有，都夏天了，知了也沒有叫，手機更是半點都不響。
況萊仰頭看了蠻久，突然覺得脖子有點酸，一邊揉著後脖頸一邊低頭。
這個時候手機響了一下。蠻突兀的。
她瞥了眼，鎖屏上顯示最新通知是許溫棠發過來的。
好吧。這還差不多。還是知道拍一拍也要回覆。
況萊比較冷酷地抱緊兩只手臂。她對許溫棠的消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。
手機熄了屏。
她也沒有去看。
只是哼哼唧唧地踢了塊腳邊的石子。
石頭踢過去，劈裏啪啦。
伴著一聲輕輕的、幾乎微不可聞的笑。
況萊下意識順著去看，便瞄見路邊有個細細長長的影子。
再擡頭。
她就看見朦朧星光下，許溫棠正沖她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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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：姐回來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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